1941 年的秋老虎像头焦躁的野兽,把七岌山的石头晒得发烫。张作洪蹲在北岭的老槐树下,指关节叩着膝盖上的土炮零件,铜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,映着他眼角深刻的皱纹。三十多个乡分队的后生蹲在周围,手里的红缨枪在日头下泛着冷光,枪缨被汗水浸成深紫色,枪杆上还留着各家各户用烙铁烫的记号 —— 王木匠家的刻着斧头,李寡妇家的缠着蓝布条,那是她男人牺牲前用过的兵器。
“小五,把那门‘生铁牛’再擦一遍。” 他朝着西边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烟袋锅子的沙哑。十五岁的张福明正用破布蘸着桐油擦拭炮身,听见爹的声音,把细瘦的胳膊抡得更欢了。炮口铸着的歪歪扭扭的花纹里还嵌着去年冬天的泥垢,那是他们第一次用这门土炮轰退伪军时溅上的。当时福明吓得钻进炮楼底下,被张作洪揪着耳朵拽出来:“怕鬼子的男人长不出骨头!”
张作洪磕掉烟灰,视线扫过村东新挖的交通沟。沟沿上的青茅刚割过,露出底下夯实的黄土,像一道道青筋爬在山地上。三个月来,全村人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。张老五家的驴车没日没夜地拉石头加固围墙,车轴磨得冒火星,他就往轴眼里灌豆油;李寡妇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,换回二十斤炸药;连瞎眼的王大爷都摸索着编土手榴弹的引线,手指被麻线勒出一道道血痕。
展开剩余82%他摸出怀里用油纸包着的名单,上面记着各家捐的武器:张老五家的 “单打一” 步枪,枪托上刻着民国十八年的字样;李寡妇家传的大刀,刀鞘里藏着她男人的阵亡通知书;还有王木匠连夜削出的三十根长矛,矛尖淬了桐油,在太阳下闪着哑光。
“叔,听说沙墩的鬼子又添了两挺机枪。” 张永宗凑过来,手里的步枪枪管被磨得发亮。这后生是村里最好的射手,去年在杨树林里一枪掀了伪军队长的帽子,子弹擦着对方头皮飞过,把帽檐打了个窟窿。张作洪没接话,从炮楼顶上摘下铁皮喇叭,朝着全村喊:“各家各户检查门窗,今晚轮值的民兵带足手榴弹!记住了,土炮引信要晒得干透,别到时候掉链子!”
喇叭声在山谷里回荡,惊起一群麻雀。张作洪看见村西头的烟囱次第冒起炊烟,混着晒在墙头上的玉米棒子的甜香。这是他守了五十二年的村子,从记事起就跟着爹在地里刨食,以为这辈子就跟土坷垃打交道,没想过会拿起枪杆子。
九月三十日的露水带着霜气。张作洪在炮楼里打盹,怀里揣着老伴绣的烟荷包,上面歪歪扭扭绣着 “平安” 二字。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时,他以为是起夜的民兵,直到哨兵撞开门,手里的步枪还在颤:“张团长,七岌山…… 漫山遍野都是鬼子!”
他一个激灵站起来,烟袋锅子掉在地上,铜质的磕碰声在寂静的黎明格外刺耳。登上炮楼时,东方刚泛出鱼肚白。七岌山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密密麻麻的黑影正顺着山坡往下涌,像一群搬家的蚂蚁。最前头的膏药旗在风里招摇,看得人眼睛发疼。
张作洪扯过红旗猛地挥动三下,村里立刻响起铜锣声,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拉动枪栓的脆响。他看见张老五背着步枪往炮楼跑,裤腰带上别着三个手榴弹,像挂着一串甜瓜;李寡妇提着大刀站在墙根下,把围裙解下来系在手腕上,露出常年干活磨出老茧的胳膊。
“福明,跟你三哥去北岭!” 他把儿子往楼梯口推,自己抄起那支 “土压五” 步枪。枪托磨得发亮,是他用三担谷子从八路军那里换来的。张福明攥着两颗土手榴弹,跑出去两步又回头:“爹,晚上还炖兔子肉不?”
“炖!” 张作洪吼了一声,眼眶忽然有点发潮。昨晚福明在山里套着只野兔子,非要留着等打退鬼子庆功。孩子举着兔子耳朵给他看,月光照在那张小脸上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他摸着枪身上的木纹,忽然想起这孩子刚出生时,他也是这样摸着襁褓里柔软的小胳膊,心里盘算着等世道太平了,送他去读私塾,识得几个字就不用像自己这样一辈子跟土地较劲。
北岭的枪声像爆豆似的响起来时,张作洪正趴在炮楼的射击孔后。他看见张永宗趴在石头后面,步枪支架在土坡上,每一声枪响都有个黑影从山坡上滚下来。太阳升起来时,刺刀反射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,他数着敌人的进攻梯队,已经是第三拨了。鬼子的机枪在山坳里吐着火舌,子弹打在石头上,迸出的火星像过年的烟花。
“爹!三哥他……” 张福明连滚带爬冲过来,裤腿上沾着暗红色的血。张作洪心里一沉,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去,张永宗趴在那里一动不动,步枪还保持着瞄准的姿势,背后洇开的血渍在黄土上像朵妖异的花。昨天这后生还跟他念叨,说打完仗要娶邻村的春燕,彩礼都备好了 —— 两匹自己织的土布,还有他攒了半年的子弹壳,想熔了打只镯子。
“撤!回村!” 他咬着牙下令。撤退的号声刚响,山坳里突然传来炮声,炮弹呼啸着掠过头顶,在围墙上炸开一团烟尘。张作洪拽着福明往炮楼跑,身后的枪声像鞭子似的抽在脚后跟。他看见张老五的驴被流弹打中,倒在地上抽搐,老人抱着驴脖子哭:“我的老伙计啊……”
村里的战斗从晌午打到日头偏西。“生铁牛” 土炮每隔一袋烟的功夫就吼一声,震得炮楼顶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。炮手头子王宗敬光着膀子,古铜色的脊梁上汗珠滚滚,每次填装炮弹都要往炮口里啐口唾沫:“狗日的鬼子,尝尝爷爷的厉害!”
张作洪趴在西炮楼里,看见杨树林里的敌人像潮水似的涌过来。张永钦正举着引信往 “五环土炮” 里塞,火折子的红光在他布满汗珠子的脸上跳动。这后生的爹去年被鬼子挑了,他报名参加乡分队那天,把爹的灵牌揣在怀里,说要带着老爷子看他杀鬼子。
“打!” 他大吼一声,排子枪齐响,子弹在阳光下划出银色的弧线。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伪军像被割的麦子似的倒下,后面的立刻趴在地上。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伪军想往后爬,被李寡妇瞅见了,她抡起大刀冲上去,刀光闪过,那伪军的眼镜飞出去老远,镜片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就在这时,东南角突然传来一声惨叫,张作洪心里猛地一揪。他连滚带爬冲过去,看见张福明倒在炮楼的血泊里,手里还攥着没扔出去的手榴弹。孩子胸口的破洞里汩汩地冒着血,染红了胸前挂着的那枚用铜片做的八路军徽章 —— 那是上个月军分区奖给他的,当时他举着徽章在村里跑了三圈,跟谁都炫耀:“这是我炸碉堡得的!”
“小兔崽子……” 张作洪的声音哽咽了。他解下自己的腰带缠在儿子伤口上,可血还是从指缝里往外涌,像拧开的水龙头。炮楼外突然响起机枪的轰鸣,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,打在后面的木柱上,木屑溅了他一脸。他猛地抬起头,看见四个鬼子正猫着腰靠近围墙,眼里的凶光像狼崽子。
张作洪甩掉被血浸透的褂子,露出黝黑的脊梁。那上面有年轻时扛活留下的伤疤,有被地主家狗咬伤的印记,此刻都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。他端起步枪,瞄准最前面那个戴钢盔的鬼子,手指扣动扳机。枪声过后,钢盔滚落在地,露出里面枯黄的头发。他又接连扣动扳机,三个鬼子先后倒下。当他瞄准第四个时,一阵钻心的疼痛从太阳穴传来,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。
倒下的瞬间,他看见张永宗的弟弟举着大刀从交通沟里跳出来,刀刃上的血珠甩成了红线;看见李寡妇把铡刀架在墙头上,正往下劈砍攀爬的鬼子;看见王木匠的儿子用红缨枪刺穿了一个伪军的喉咙,枪缨在风里抖得像团火。血糊住眼睛之前,他想起福明昨晚说的兔子肉,想起老伴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 “别让孩子做亡国奴”,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,爹教他耕地时说 “咱庄稼人,地不能丢,国更不能丢”。
“打到底……” 他想说什么,却只咳出一口血。血滴在炮楼的木板上,像开出了一朵朵小红花,跟他小时候在地里见过的野罂粟花一模一样。
夕阳把七岌山染成了血红色。当最后一声枪响沉寂下来时,西山前村的围墙已经成了筛子。被浓烟熏黑的炮楼还倔强地立着,“生铁牛” 的炮口指向天空,仿佛还在等待下一次怒吼。幸存的村民从交通沟里爬出来,握着断枪和带血的农具,在暮色里组成一道摇晃的人墙。李寡妇把张作洪的尸体抱下来时,发现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,那是早上福明塞给他的。
三个月后,滨海专署的表彰令送到了村里。当 “抗日模范村” 的牌匾挂上残垣断壁时,有人想起张作洪常说的那句话:“咱这土炮虽比不上鬼子的钢炮,可咱这骨头比钢还硬。” 送牌匾的干部想找个人讲讲战斗经过,瞎眼的王大爷摸索着站起来,用手比划着炮楼的样子,嘴里反复念叨:“枪响的时候,红缨枪在墙上晃啊晃,像一片开得正艳的花……”
许多年后,岌山上的纪念碑在风雨里沉默矗立。碑文中 “张作洪” 三个字被岁月磨得发亮,像他当年攥在手里的那颗永不熄灭的火折子。清明节时,总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带着孩子来献花,指着山下的村庄说:“看,那就是你太爷爷守过的地方,墙根下的土里,还埋着红缨枪的尖儿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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